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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芦花鸟 |
“咚，咚咚，”随着三下轻轻的敲门声，老院长打开了房门。一个瘦瘦的小伙子提着一只芦花鸡站在门外。他的面色有些黄，象营养不良。更可悲的是他只有一只足支撑着身体，另一只足呈马蹄形，不能着地 , 靠一根拐杖维持着肢体的平衡。
“你是来诊脚的？”老院长一看就明白。
“是的。”小伙子低声回答。他讲话的声调总是低八度。
“对不起，没有床位了。你到住院部去登记预约一下，然后回家等通知。 ” 老院长无可奈何地说。
“怎么 , 还要等 ?” 小伙子急得快要流出眼泪了。他想了一下 , 鼓起勇气把手中的鸡送到老院长的面前说道 :“ 这是我妈妈叫我带给您的。 ”
看到这只鸡 , 老院长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。他生气说道 :“ 来看病就老老实实地看病 , 不要搞这些名堂。 ” 他一边说着一边关上了房门。
过了一会儿 , 正在看书的老院长仿佛听见门外有动静。他急忙打开房门 , 只见刚才那个小伙子正靠在墙边默默地淌着眼泪。见此情景 , 老院长的心软了 . 他带着笑容说道 :“ 看你 , 还是个男子汉。我并没说不给你治 , 只是叫你等一等。 ”
“ 还要我等 , 我都等了六年了 , 还要我等下去 !” 小伙子显得更加的激动起来。“等了六年 ?” 听到这句话 , 老院长的心里一惊 , 他急忙仔细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伙子 , 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眼前一闪 , 他脱口喊道 : “ 你是猴子 ?” “ 是我呀 , 老院长。 ” 见老院长认出了自已 , 小伙子再也无法控制自已的情绪 , 象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突然看见了自已的父亲 , 一头扑到老院长的怀中委曲地抽泣起来。见此情景 , 老院长也一阵心酸 , 六年前那段悲惨的往事又象画面一样地呈现在自已的眼前。
六年前的老院长是这家医院的骨科主任，他摸索出一套“跟腱部分移位和部分延长”的骨科手术，专治小儿麻痹症引起的马蹄足，疗效很好。一天，一个叫猴子的马蹄足患者被推上了手术台。老院长正在洗手，一群造反派闯了进来，在一阵“打倒资产阶级技术权威！”的口号声中，他被五花大绑地抓走了，这一走就是六年。
老院长抓走后，猴子赖在手术台上死也不肯下来。可怜的他，十几年来一直生活在自卑和痛苦之中，他怎肯放弃这能够使自已扔掉拐棍的机会。他紧紧地抓住床沿，拼命地哭，拼命地喊。然而，尽管他哭肿了眼睛，尽管他喊哑了嗓子，老院长却一直没有回来。在人们的劝说下，他只好回家去等待，这一等就是六年。好不容易听说老院长落实了政策，好不容易又见到盼望了六年的亲人。可是，老院长却认不出他了，还要他继续地等待下去。想到这些，怎不叫他伤心落泪。
此时此刻，老院长也是百感交集。面对着可怜的孩子，他感到非常的内疚。他喊来护士长，向她吩咐道：“请你马上给他安排一个加床，我要在三天之内给他做手术。”
“怎么，他刚来就？”护士长奇怪地问道。
“不，他已等了六年，我不能再让他等下去。”老院长沉重地说道。
护士长仿佛明白了什么，马上准备去了。
看到老院长的安排，猴子的心里又看见了希望。他再一次把手中的鸡送到老院长的面前。看到这只鸡，老院长的眼睛潮湿了。他仿佛看见猴子他一手拄着拐棍，一手提着一只鸡，翻山越岭，一跛一跛地艰难行走的身影。这些不幸的人们，象压在大石头下面的小草，他们多么希望有人帮他们搬开这块大石头，让他们也见到阳光，让他们也享受雨露。他不忍心再让他失望，只好说道：“你就把鸡放在这里吧。”见老院长终于接收了这只鸡，猴子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笑容。
第三天，老院长亲自给猴子做了手术。手术很成功，虽然术后还有些跛行，但扔掉拐棍不成问题。
手术后的下午，老院长提着一个高压锅来到猴子的床边。他打开锅盖，一阵浓浓的鸡汤香味立即弥散在病房之中。他盛了满满一大碗鸡汤送到猴子的面前说：“来，看看我的手艺。”
“不，这是我妈叫我送给您的。”猴子急得脸都红了。
“傻瓜，你术后需要营养，我怎么可能吃你的鸡。”老院长笑着说。
“猴子，你就快吃了吧，老院长怎么可能吃你的鸡，他要破了这个例，他家就该开养鸡场了。”邻床的一位大妈也叻着猴子。
手捧着香喷喷的鸡汤，眼望着因过度劳累而渐渐消瘦的亲人，猴子的眼睛潮湿了。他知道，为了自已的手术，老院长在手术台边站了五个多小时，脚都站肿了。做完手术后，顾不得休息一下，又去给自已煨鸡汤。想到这里，他感到一阵心酸，泪水竞一滴滴地滚落在鸡汤里。
一年后，这家医院被卫生厅定为儿麻康复中心，老院长更忙了。可他的身体却越来越差，右上腹隐隐作痛。他去做了个 B 超，别人问他结果，他说是血管瘤，其实是肝癌。他知道自已的时间不多，便把手术安排得满满的。终于有一天，他在手术台边昏倒了，是肝昏迷。这一倒下他便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哀乐声中，老院长静静地躺在花丛中，人们围着他默默地淌着眼泪。没有人大声哭泣，仿佛怕惊醒了他的睡眠。是的，他太累了，太累了，让他静静地休息一会吧！
猴子也来了，带着他的老婆，还有一个一岁多点胖小子。他将一只烧熟了的芦花鸡供在老院长的遗像前，然后同老婆孩子一起跪在老院长的面前。望着双眼紧闭的亲人，他心如刀绞。他含着泪水说道：“老院长，我们看你来了。我的脚已经好了。我娶了老婆，还有了孩子，可你却看不见了。在世时，你从来没有喝过我们的一口鸡汤，现在你走了，把这只鸡带着上路吧，千万别饿着。”说到这里，他再也控制不住，扑在老院长的面前大声地痛哭起来。
（作者：广州新海医院 洪俊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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